왕원 ✨

WJK WY.

如果世上没傻瓜

海啸霜: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天,迟到地祝我们 @王飒飒 生日快乐!


-短篇一发完结,2.4w字


-排雷:文中前半部分的源源是小傻子(……),不过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身体机能给出的反应,并不是真的在智力上有问题,后面就慢慢好了,如果看完全文,或许可以理解我吧。不能接受的话就不要戳进来看啦,万分感谢。


-仅仅是故事,写得比较赶,也许会有bug




如果世上没傻瓜


 


(一)


 


蝉鸣的夏天在日光能轻易晃晕人眼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抵达A市,晃晃悠悠地流淌过行道树上每一片绿到发亮的叶子。


 


远远地看到死死扒在自己家窗台上的那个小孩儿,王俊凯不禁一阵头疼。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抓紧手里一盒刚刚喝空的酸奶,想了想,还是大踏步地朝前走了过去,身后背的小书包上画着最近在小学生中人气极高的动漫人物,造型帅气又酷炫。


“小凯哥!”感觉到他走近,扒着窗台的小孩儿立刻扭过了头,傻乎乎地扬起嘴角,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身上穿的破旧T恤大了好几号,光溜溜的圆润肩膀从邋邋遢遢下滑的宽大领口里露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王俊凯盯着他花猫一般脏兮兮的面颊,最后也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这个小孩儿在这一片非常有名,方圆百里的小学生们大概都认识他,或是从家长口中听说过他。


因为他十分与众不同——他是个小傻子。


小傻子有个很好听也很好记的名字,叫王源,源远流长的源,只可惜,这个名字现在几乎只有他爷爷一个人会叫,因为所有人都为了图方便而直接称呼他“小傻子”,小朋友不会生气也不会沮丧,对面露不屑的生人也只管弯着眼睛没心没肺地笑,好像从来不觉得、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会伤害他。


王源没多少亲人,只与说好听点是“回收废旧物品”、说难听点是“捡垃圾”为生的爷爷相依为命。据说小傻子的父亲是个瘾君子,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连带着败光了全家本就不多的存款,还欠下一屁股的外债,家里的房子搬了又搬,终于成了只能容纳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破旧地下室。母亲咬牙忍了两年,最后狠心抛弃了年纪尚幼的儿子,从这个贫穷到榨不出一点剩余价值、还会把人从里到外掏空的家逃了出去,改嫁到另一座城市。母亲走的那天,原本还不是傻子的王源在面积狭小、阴暗潮湿的家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言不发地等了一整晚,确定妈妈不会回来了之后,他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小孩儿就开始不认人了,成天坐在角落里玩泥巴,后来稍微愿意与人交流,却傻乎乎的,似乎是幼嫩的神经支撑不住这天塌一般的打击,于是崩溃了——班主任老师在班会上无意间和学生们说起这一段心酸故事的时候,还从干枯的眼睛里挤出了几滴眼泪,然后声情并茂地结合事实教育他们:“你们有好的生活,有爱你们的父母亲,一定要珍惜,要好好学习……大家也不能总是欺负小傻子,要帮助他,与他友好相处。”


可谁都知道,最后那句话是很难实现的。


王俊凯家附近只有这么一所小学,还算是个赫赫有名的重点,让住在这一带的家长们趋之若鹜,于是,几乎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是左右邻里,大家住在紧挨着的几个小区里,对王源的大名如雷贯耳。小傻子不上学,天天跟着年迈的爷爷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穿梭,有时凭借身材小的优势帮爷爷在小区的垃圾桶里费力地掏垃圾,回收花花绿绿的饮料瓶。他脾气相当好,遇到人就笑呵呵的,如果有小朋友主动和他讲话,他就会很友好地将蛇皮袋里的空瓶子分给那人当做礼物,当然,结果自然是对方捂着鼻子跑掉,好点的只是对他大声嘲笑,恶劣点的便会朝他扔尖锐的小石子儿,并且享受这种仿佛“高人一等”的快乐。


几乎所有的家长都在家里教育孩子,离小傻子远一点,他天天捡垃圾,身上万一有病毒呢,万一傻会传染呢——心智成熟的大人明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却还是不愿意承担一点点的风险——谁会愿意自己的小孩和傻子玩儿在一起呢,就连曾经声情并茂地教育过他们的班主任,也毫不例外。


在王俊凯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狠狠瞪了想去找王源讲话的女儿一眼,并拽着她飞快离开的那个下午,他和小傻子有了第一次对话。那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天空蓝得不像话,日光也温和,香樟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横卧在小傻子的脸上,刮过他挺直的鼻梁,让人看不清那些用脏兮兮的手指抹出的灰尘痕迹。


王俊凯只是很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小朋友很瘦削,穿的衣服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总之非常不合身。他正弯着腰研究一个已经完全不能正常运作的破塑料玩具,嶙峋的脊柱骨将薄薄的劣质腈纶布料撑起来,宽大到不伦不类的衣服把他包围着,显得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只。


王俊凯顶着太阳,瞅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没忍住歪着脑袋提醒道:“那个坏了,玩不了的。”


小傻子立刻抬起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从茫然逐渐变得有神。他似乎并没有听懂王俊凯的话,却很高兴地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东西朝那个穿着整洁面容俊俏的小男生递了过去,声音奶声奶气:“给你玩。”


王俊凯撇撇嘴:“我都说那个坏了啊,我才不要。”


他在心里想,傻子果然是傻的。


王源丝毫没有气馁,圆圆的杏仁眼一眨一眨。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王俊凯都始终觉得,他这双灵动到过分的眼睛,实在看不出是属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的——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双眼睛才能如此清澈,透亮,仿佛七窍玲珑。


仿佛他压根就不傻。


可是谁又能装傻装得这么像?


王俊凯抱着本画册,看着王源再接再厉地把塑料玩具伸到自己面前,坏掉的外壳擦过他腕上簇新的黑色电子表。他一垂眼睫,便瞥见那只因染了尘土而显得黑白分明的小手正在不断靠近,指甲缝里还有脏兮兮的泥,眼看着就要碰到他手里的新书了。从小就有轻微洁癖的王俊凯下意识地皱起眉,往后躲了躲,见仍旧无效,便伸出胳膊来,用小臂推挡了一下。


“我都说不要了!那是破的好不好!”


小傻子好似吓了一跳,王俊凯明明没有用什么力,小家伙却完全站不稳,两条细瘦的小腿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朝后栽倒了。


听到“砰”一声响,王俊凯心里一跳,知道小傻子这一跤十有八九摔得很结实,他心里愧疚,又有点恼——这人怎么这么没力气,站都站不住,难不成是故意的?


不过下一秒他又把这点儿猜测给抹去了,小傻子脑子只有一根筋,才想不出这样故意卖惨的伎俩。


王源懵里懵懂地摔在地上,根本连哭都想不起来,眼泪却因为身体传来的痛感而自动涌了出来,冲开了脸上的灰尘,却把整张脸变得更加花了,长长的泪渍也是灰色的,只有粘在长睫毛上的眼泪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是清澈的。


 


王俊凯被王源突如其来却不声不响的泪水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手里的画册了,赶忙上前去扶他:“小傻子,你没事吧?”


王源怔了怔,随即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抹一脸的眼泪鼻涕,再一次乐呵呵又傻乎乎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完全不记“打”,格外执着,人还没站起来,竟又一次把手里的玩具郑重其事地塞进王俊凯手心,然后很开心地咧开了嘴——王源虽然浑身都脏兮兮的,可笑起来时那排牙齿却总是洁白又整齐,比班上那些糖吃多了得蛀牙的同学看起来干净多了。这回王俊凯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半晌,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下了,他思考了片刻,又伸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了一个刚买的新橡皮,飞快地放到王源手里。


“我爸爸说,这叫礼尚往来。”


王源听不懂,但是盯着橡皮的眼睛闪闪发亮——那是一块蓝色和绿色相间的橡皮,虽然不是最近流行的小动物形状,只是中规中矩的长方形,不过散发着好闻的水果香,令他爱不释手。


王俊凯看着他那副喜欢得不得了、仿佛赢了五百万大奖的样子,简直无语凝噎,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却微微地上扬。


暖暖的太阳照在两个小孩的身上,笼出一层温情脉脉的光。


 


(二)


 


王俊凯无视趴在窗台边的王源发亮的眼神,目不斜视地越过了他。可走进屋里放下书包,他又像个大人那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穿着拖鞋慢腾腾地挪到窗边,王俊凯抿着嘴唇掀开窗帘一角——果然,那小傻子还执着地趴在那里,明明一副很想跟过来的样子,却强忍着没有走到门口,仍然一动不动,十分乖巧,见到王俊凯突然露出半张脸来,他便兴奋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王俊凯和他大眼瞪小眼相视对望了好半天,最后闭了闭眼,认命地往玄关处走。


自从那天跟他说过话,王俊凯就再也甩不掉这个莫名黏人的小孩儿了。王源总捡一些奇奇怪怪又破破烂烂的东西,还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最后特别热情大方地拿出来统统送给他。说实在话,王俊凯根本一点儿也不想要,可大概是因为那天弄哭王源的事对他产生了某种阴影,他每回拒绝一次后,便又鬼使神差地认了输,把那些东西全都收下了;而回家之后,王俊凯也觉得自己本该背着小傻子默默扔掉那些与家里的各类精美手办和车模格格不入的垃圾们,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那么做,只是把东西堆到了一个不怎么用的箱子里,这才过去三个多月,箱子都快被这些破烂玩意儿给堆满了,里面有小赛车断掉的前车盖,少了个眼睛的玩具熊,没有头的奥特曼,甚至还有些完全纯粹的垃圾——比如用完了的笔芯,露出铜丝的数据线,或者被小学生卷成球的粘错字的透明胶带。


 


更奇怪的是,无论王俊凯怎么躲,王源总有办法能找到他,就像装了GPS定位系统似的,突然变得格外聪明和灵敏。


而最近一段时间,他居然开始学会在家门口堵人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这么坚持不懈地趴在他家窗台上到底最终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送他那些破烂?要不是知道对方傻,王俊凯都要以为这小子居心不良——况且这扇窗的窗帘常年都拉着,从外面看也不过只能看到那块绣着繁复花朵的精美布料罢了。王俊凯父亲是做生意的,家庭条件算得上富裕,住的也是小区里的独院别墅,否则王源天天这样,迟早要被邻居投诉。


王俊凯开了门,也懒得换鞋,只探出了半个身子,朝小傻子招了招手。


王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很开心地笑了,软软的头发贴着脸颊,看起来非常乖巧——如果除去脸上的尘土的话。


 


王俊凯有点心软,于是弯腰给他拿了双拖鞋,拉他进屋来。


“我不是说不洗脸别来找我吗?”王俊凯背着手,用大人的腔调严肃道。


“啊……我……”王源有些手足无措地张开五指,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摸脸颊,结果被对面的男生一下子轻轻打下来了。


“别摸了,越摸越花了好不好。”


“我洗了的呀。”王源小声说,“我每天都洗澡洗脸的。”


王俊凯色内厉荏地瞪他一眼:“你每回都那么说!然后洗完澡又去泥巴地里滚了一圈是吧?”


“我没有,我只是去寻宝,还有帮爷爷找瓶子,嘿嘿。”王源一脸傻乐。


王俊凯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个神神秘秘的“寻宝”是什么,不过就是传说中的——捡垃圾。他恨铁不成钢,却完全没办法说什么,毕竟那是人家糊口的方式,于是只能虎着脸,抓起小孩儿软软的手,恶狠狠道:“赶紧洗洗!” 


王源欢天喜地。


 


浴室里雾气缭绕,满屋子都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王源被光溜溜地扔进浴缸里,一张湿漉漉的小脸被蒸得通红,洗过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儿上,被王俊凯恶作剧地摆成一绺一绺的滑稽形状。王源一点儿也不介意,始终扯着张笑脸,不谙世事。王俊凯托着下巴,盯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半晌,居然并不觉得这奇怪造型有什么好笑,反而显得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家伙多了几分可爱。


平心而论,这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小傻子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基因,长得实在过分好看了。如果说几年前在王俊凯不认识他的时候,这小傻子还只是有点憨憨的可爱的话,现在十岁的王源五官明显变得更加精致了,甚至能用粉雕玉琢来形容——尤其在洗干净那张总是脏兮兮的脸后,这副样貌俨然可以直接去拍电视广告了,一双眼睛更是神采动人,如果不说,根本没人能看出来他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再过上几年,不知道这个小傻子会长成什么样子。王俊凯一边用自己的小手给他卖力地搓泡泡,一边不着边际地想,想着想着居然不知怎么有些生气,又有些庆幸。


同学里,大概只有他看过王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样子吧——虽然别人也压根没想看就是了,就连他自己,都是被逼无奈的。


正走神呢,王俊凯突然被崩了一手臂的洗澡水,一下子头发都竖起来了:“喂!你干嘛呢!”


王源往后缩了缩,见他表情不凶了,很快又放松下来,咯咯咯地笑,小手轻轻拍打着浴缸里的水,溅起小小的水花,看上去天真无邪。王俊凯无语道:“好玩?”


王源没有回答,照旧挂着乐呵呵的笑容,胡乱拍打着水花,嘴里还小声地欢呼。他看见对面满手泡沫的王俊凯不自觉地轻轻笑了出来,立马来了劲,以为他喜欢,手上的动作便越发大了,溅起的水花跳得老高,争先恐后往浴缸外面涌,打湿了地上的毯子。玩得正起劲地王源完全没有发现王俊凯变了的脸色,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于是等他意识到时,只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王俊凯的黑色衣角从门缝间一闪而过。


他停下动作,浑身都湿漉漉的,一大半光裸的身子泡在浴缸里,开始慌张起来。


 


王俊凯愤愤地换下被打湿的衣服和裤子,气得不想讲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小傻子洗澡,何况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小傻子根本不听话,总会出点小状况,他什么都不懂,凶他也只会傻乎乎地笑,记不到心里去。


其实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是小傻子嘛,自己跟小傻子置什么气呢,难道自己是大傻子?


王俊凯气呼呼地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玄关处传来母亲换鞋的声音,才鼓着腮帮子往浴室走。


秦丽拎着手提包走到客厅,看了眼儿子,又望了望浴室,了然道:“又来啦?”


王俊凯抿着薄嘴唇,无奈地点点头。


母亲笑了,打趣道:“小傻子很喜欢你呢。”


“什么啊!”王俊凯下意识地反驳,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过了片刻,他又转过身来,认真地说:“妈,您别叫他小傻子了。”


“嗯?”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小傻子的。”


秦丽愣了愣:“会吗?他没有不高兴吧,不是一直笑着的么……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老叫他小傻子嘛?”


“那不一样。”王俊凯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我叫他小傻子的时候,他不会不高兴的,但是别人叫,他就会难过了,是真的。”


秦丽有些不可思议:“这……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眼睛就知道了。”


“……”秦丽虽然完全不明白儿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了,笑道,“好,他不喜欢,那我以后不那样叫了。”


“谢谢妈妈。”王俊凯咧开嘴笑了,然后扭转脚步,旋开了浴室的门。


小家伙一看到他的脸,立马双眼就亮了起来,流动着星星一样璀璨的光。王俊凯走过去,手伸进水里划拉两下,眉毛一下子倒竖,音量也跟着拔高了:“水都这么冷了!你怎么不知道换热水啊!”


他明明额头冒火,可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睛,瞬间有些泄气,又有些自责——这家伙当然不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啊。王俊凯搓搓他冷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一板一眼地教道:“你看,这里是调热水的,这里是……”


王源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就是这样,你听懂了吗?”


小朋友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猛地一低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鼻子下冒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


“你……你这个小傻子!”


 


(三)


 


小学六年级,王俊凯在学校校庆活动那天,第一次收到了女孩子的手写情书——他对这种事情完全一窍不通,身边的哥们儿却大肆起哄,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王俊凯当时正抱着把才开始学就已经弹得不错的吉他,刚刚结束了代表班级的表演。面前的女生是隔壁班的班花,长得比同龄人成熟不少,扎着对面中学里流行的丸子头,个子也鹤立鸡群,因为女生发育早,这姑娘几乎和坐在最后一排的王俊凯差不多高,甚至由于发型的缘故,看起来还要高出那么一小截。


 


“不好意思……”王俊凯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可惜肚子里飞快打好草稿的委婉拒绝才起了个头,对方就低头捂着脸转身走了,兄弟们都一副没劲透了的表情,王俊凯拍拍身边人的肩膀,再抬头时,看见王源拖着个蛇皮袋,站在栏杆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王俊凯不由地轻启薄唇,惊讶地念道:“小傻子……”


身边的朋友郑宇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抬起下巴:“哟,这不是小傻子嘛,怎么,趁着校庆活动溜进学校的吗?”


王俊凯瞪他一眼:“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郑宇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哎好好好,王源,王源行了吧?小傻子叫顺口了嘛,多亲切呀。”


王俊凯没空理他,径直往前走,没迈出两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他皱着眉回头扫了一眼,是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吴锐。这人其实是对面初中的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郑宇认识的——小学生大概总有点崇拜高年级学长的倾向,因此郑宇有些以此为荣的意思,校庆还专门找他过来玩,而这人居然欣然同意,八成也是逃了课来的。王俊凯内心其实有些嗤之以鼻,作为一个初中生,成天在群小学生面前吆五喝六的,享受“领导者”的感觉,多半是在同龄的圈子根本混不下去吧。何况这小子长得有点儿贼眉鼠眼的,纵使王俊凯知道不能随意以貌取人,可终归还是多少会受第一眼印象的影响。


吴锐眯了眯他那双宛如永远睡不醒的小眼睛,探究道:“小凯啊,听说你跟那傻子玩儿挺好,该不会是真的吧?”


王俊凯听他这话,有些想发怒,结果被郑宇按了按肩膀。这一停顿,身边其他几个男孩也纷纷开了口。


“怎么可能啊,凯哥怎么会和傻子在一起啊哈哈哈哈。”


“你看你看,那小傻子还往这儿看呢。”


“卧槽他咋不笑了呢?诶小傻子嘴怎么瘪起来了哈哈哈哈。”


 


王俊凯心里一抽,抬起头,看见王源正迅速地拿黑乎乎的袖子擦了一把脸。他立刻大力甩开吴锐的手,还毫不客气地骂了句“傻逼”,才径直往王源的方向走,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他敞开穿的校服外套随着动作往后摆,金属拉链拍着裤缝。


 


“小傻子,你怎么了?”


王源眼圈红红的,看王俊凯走近,居然一声不吭地立刻转身跑了。王俊凯还没见过这阵仗,霎时有点儿懵,只不过小孩儿拖着沉重的蛇皮袋也跑不快,他三两下就追上了,一把抓住那人细瘦的手腕,询问:“到底怎么了啊,你怎么在学校啊?”


王源转过来,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也不说。


“你来帮爷爷收废品对不对?”


小傻子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那你见到我干嘛要跑?”


“他们讨厌我。”


王俊凯一愣——原来小傻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这两年来,似乎小傻子也不是那么的傻了,或者说,他觉得小傻子大概本来就不傻,只是他根本不想与人正常交流。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他熟了,开始逐渐能自如沟通了,所以才产生的错觉吗?


王俊凯看着王源嘴上说让人难过痛心的话,脸上却仍旧挂起没心没肺的笑的样子,狠狠蹙起眉:“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们是你的朋友啊。”小傻子轻轻说,吐字清晰,逻辑居然也好像正确。


不,这又算什么鬼逻辑。王俊凯拉开他拖着的蛇皮袋,把手中喝完的饮料瓶扔了进去:“你也是我朋友。”


王源没做声,收紧了袋口,毫无心机地笑了笑,就往边上走了。王俊凯抬眼一看,那里果然有别人随手扔在草丛里的易拉罐。


身后的郑宇叫了他一声,说班主任在找他,王俊凯只随便应了一句,目光追随着王源,看着他娴熟地拿脚把易拉罐踩扁,然后放进大袋子里,才慢吞吞地转过了身。


 


班主任表扬了王俊凯好多句,几乎把他的吉他弹唱表演夸上了天,可被表扬的学生却兴趣缺缺。最后老师好不容易放王俊凯走,还“顺便”给了他一沓语文作业本,叫他放到教室的讲台上去,放学之前发。王俊凯想,估计这才是真实目的。


 


从空无一人的教室出来,王俊凯用手抓了抓衣领,在走廊上探头朝操场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望,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那个靠着垃圾桶的小傻子,动作怎么这么奇怪?


王俊凯快步下了楼梯,没等郑宇他们凑上来,他便直接大踏步地朝操场边上的垃圾桶走去,小家伙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拼命咬着嘴唇。


 


“小傻子……源源,你怎么了?”当看见那只小手上汩汩流淌的鲜血时,王俊凯觉得自己表情都扭曲了。


王源看了他一眼,赶紧捂住受伤的那只手,往背后藏。王俊凯朝地上一瞥,一眼就看见了垃圾桶边沾染血迹的生锈刀片,于是心下对眼前的状况也了然了。


“靠,哪个缺德的人直接把刀片往垃圾桶里扔啊!”


王源看着他,还是一脸傻笑。


“你过来,我看看。”王俊凯见对方仍然一动不动,急了,大声道,“给我看看啊!你快别拿那只手捂着了,得有多少细菌啊!”


王源扁了扁嘴,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王俊凯接过来,看着对方掌心那道又长又深的脏兮兮的伤口,心脏突突直跳,酸得发疼。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找出一条早上才买的干净的红领巾来,按在了流血的伤口上,说:“走,我们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王源却立刻摇摇头,手也缩了回去,甚至还往后迈了一步,充满抗拒。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王俊凯实在不熟悉这样一个不是对他什么话都表示同意的王源,“这个刀片生锈了,不处理可能会出大事的你知道吗?”


他想起卫生课上老师讲的关于破伤风的内容,心里越发慌张起来。偏偏面前的人看上去虽然傻,可是倔强起来绝对也是世间少有,仿佛极有他自己的原则,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去。”王源只是摇着头,他也不是第一次因为捡垃圾受伤——这实在是太常见的事情,不管是他还是爷爷都常常碰到,早就习惯了,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况且这伤口也不算大。


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有点害怕和王俊凯呆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刚刚看见有女孩和王俊凯讲话,并且听到了他兄弟的嘲讽之后,这种感情越发强烈。


没有人知道小傻子的内心有多么纤细和敏感,尽管他好像确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王源害怕自己成为王俊凯的包袱和累赘,害怕他因为自己而也被别人讨厌,害怕会——妨碍他。


他说不出来,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的惶恐,只能用力地摇着头。


 


王俊凯看着他,咬了咬牙,伸出手来攥紧了王源的手腕,强行拉着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小家伙跟在后面,因为抗拒而走得踉踉跄跄——这幅画面,一下子就吸引了操场上的一众目光。


这其中自然包括全程盯着他们看的吴锐。


 


冲洗并包扎好伤口,又听医务室老师说伤口不算深,没有大问题,王俊凯才松了口气。他拿了条干净毛巾,浸了水,开始认认真真给王源擦他花猫一样的小脸。后者也放弃挣扎了,乖乖地抬着下巴,一双瞳仁黑得发亮,睫毛忽闪忽闪。王俊凯每擦一下,眼前就露出一点对方白皙细嫩的皮肤,他恍惚间感觉自己正在擦拭一枚上好的玉,被擦过的地方就变得光滑润泽,越来越亮。


“你回收废品也可以注意点嘛,不要把脸弄脏啊。”王俊凯嘀嘀咕咕道。


“可是我有时候鼻子痒,有时候头发遮眼睛了,要抓一抓。”


“那你不要把手弄脏嘛。”


“……哦。”明明是非常无厘头的要求,王源在扁着嘴唇愣了一会儿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算了算了。”王俊凯替他擦完黑乎乎的下巴,摆摆手道。有时候他感觉自己才像个傻子,提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要求。“没关系,我帮你擦干净就好了。还有,你以后捡垃圾的时候看着点儿,万一有玻璃碎片什么的多危险啊。”


王源笑了起来,眼睛里星光闪烁。


 


“行了,我带你去外面吃小面吧。”


“嗯。”王源低下头,完好的那只手认真在口袋里掏了掏,挖出好几枚硬币来,塞到王俊凯的手心里。后者怔了怔,然后接过来一数,才只有两块七毛钱。他把那堆看起来不少的硬币放在手里掂了掂,转眼就见对方又开始在裤子口袋里掏来掏去,于是立马抓住了他的胳膊:“够了够了,吃小面够了,还能加个鸡蛋,咱们走吧。”


 


和医务室老师打了个招呼,出门时,两人与迎面而来的高个男生狭路相逢。


王俊凯看着吴锐那一脸神色古怪的笑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于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王源前面。王源越过他的肩膀好奇地瞅了瞅,见对面那人正摸着下巴朝自己刚擦干净的脸看,越看眼睛越亮,然后突然变作一脸关切的表情,转头对王俊凯道:“小凯,他受伤了啊?”


“嗯。”


“哎呀,严重吗?要不要哥送你们去医院看看?这边可能消毒不到位啊。”


“不用了,谢谢吴哥。”王俊凯神色淡漠,他其实根本懒得理这人,却也深知与他结仇并没有什么必要,只是拉着王源的手快步离开了。


 


(四)


 


声势浩大的盛夏轰隆而过,初一开学那天,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空气中都飘着苍翠树叶被雨水打湿的清新又辛辣的气味。王源举着把伞在学校门口等王俊凯放学,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他这一年似乎开始窜了个子,竹子拔节似的往上长,肩膀也稍微宽了一些,只是人还是瘦,直挺挺戳在那儿的时候,感觉骨头都硬邦邦,看上去莫名叫人觉得坚不可摧——没什么好奇怪,毕竟他对抗着这明显不公的命运,却仍然快快乐乐又健健康康地长到了十二岁,从不觉得上天剥夺了什么。


 


因为前些天被王俊凯拉去剪了头发,王源的脸蛋不像从前那样被遮掉一半,而是露出了清秀好看的眉毛来,两只杏仁状的眼睛非常大,也非常有神,鼻子很挺,嘴唇红润,皮肤白到透明,看上去就像个完美的瓷娃娃,格外招人喜欢,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初中不像小学,只有一部分同学认识他,大多数学生和家长投去的眼神都是善意与赞叹的,可王源自己却依旧浑然不觉。他垫着脚,朝学校里面望,只望见了花花绿绿的在地面游走的雨伞,伞下的笑脸青春洋溢。


 


王源等了半天,没等到王俊凯,倒是先碰上了一个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熟面孔。


吴锐凑过来跟他讲话时,王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记起他似乎是王俊凯的朋友,于是像往常那样笑了笑。


吴锐看着他白白净净的脸,低着头露出个状似不怀好意的笑:“哟,等小凯啊?”


王源点头,不说话。


“他……估计老师拖堂了吧,你等他干什么,要不要跟吴哥去玩儿?带你看看新鲜东西。”


王源依然毫无戒备地笑着,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吴锐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仍显稚嫩却底气十足的声音给打断了。


“源源。”


王源惊喜地抬头,看见王俊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着伞站在了自己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充满了保护欲和占有欲。他迎面对着吴锐,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浑身上下都是盔甲。王俊凯翘起一边嘴角,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吴哥,以后就是学长了啊,多多关照。”


吴锐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那张越发英俊的面孔上逡巡,扫过他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还有笑起来的薄薄嘴唇,然后遗憾地耸了耸肩——可惜了,长那么好看,却显然是个难以驯服的小老虎。


他又斜着眼睛,望向王俊凯身边的人。他的眼神儿果然没有错,就算被尘土遮盖了,他当年也能够一眼看得出这小傻子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这家伙也毫不辜负他的期待,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越长越漂亮,而且一点也不女气,还有种特殊而出尘的气质,是放在人堆里分外扎眼的那一种好看,就算穿着起球的旧衣服也完全掩盖不了那种摄人心魄的美。


而且这是只乖乖巧巧的小白兔,没有利爪,没有尖牙,白白软软,好像能任人宰割。


 


吴锐眼底的贪婪被王俊凯看得一清二楚。


他握紧了拳头,拼命压下心底的厌恶,尽量语气波澜不惊地告别道:“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王俊凯一进学校就听人说起了吴锐似乎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取向——其实个人爱好本来与他无关,他无法理解,却也不想嘴碎地去说些什么,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旁人没资格干涉,更没资格评价——可当对方把那种令人作呕的目光放在王源身上时,他还是恨不得就地把他撕成碎片。


 


这场大雨来势凶猛,可停得也很快。两人并肩拿着湿淋淋的雨伞,走在被雨水晕湿的街道上。路旁咖啡屋门口的户外遮阳伞正往下一滴一滴淌着水,像露水顺着叶子的经脉滑落,准确无误地滴进地面凹凸不平的小水洼中。王俊凯在商店街的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和王源模糊的身影,两个人都长高了,剪着差不多的发型,王源还是比他体型要小一圈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王俊凯踌躇再三,还是偏着头对王源道:“以后那个吴锐来找你,你就假装不认识他。”


王源也转过来面对着他,抬起精巧的下巴,虽不明缘由却完全信任地答:“好。”


王俊凯用余光瞥了眼玻璃窗,这才直观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么近,他们有着半个头的身高差,一个略略低头,一个扬着笑脸,这种微妙的动作居然好似班上女生看的恋爱漫画里的情节。王俊凯觉得自己简直神经有问题,耳垂微微发烫。


他拍拍王源的肩膀,说:“走吧,到我家学习。”


 


这是已经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事情——几乎可以追溯到自己小学四年级那会儿,王俊凯闲暇时光便会教王源学拼音和认字。而系统性的学习,却是从上个暑假开始的。大部分学校因为王源的个人问题,以会影响别的同学为由不太愿意接受他,王俊凯不服气,却起不到什么作用,最后只能决定自己在家教王源功课。既然要当“老师”,那势必要承担责任,可他完全没有想到王源居然学得非常快,他马马虎虎在课堂上听来的那些知识很快就不够用了,于是自己愈发刻苦努力起来,还专门买教辅书回来看,父母都啧啧称奇。


例如昨天刚教给王源的三年级的应用题解法,他居然今天就能举一反三地解其他题,这让王俊凯越来越不觉得王源是个傻子了——这脑子,最起码也得比班上三分之二的学生更好用吧。


王俊凯拄着下巴,看看王源捏着笔杆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破落的环境。墙壁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丑陋的砖红色墙面,天花板的边角像是被泼了放久的茶水,浸润着暗黄的颜色,层层叠叠往外晕染。屋子里没有窗户,空气里都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王俊凯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王源说爷爷身体不舒服,他得赶回去照顾,所以今天没法上课了。王俊凯一听爷爷生病了,就嚷着要跟他回来看,说在他们家补习也行。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咳嗽了几声,小家伙立马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王俊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写,我去给爷爷倒水。”


他把温水送到老人的床前,扶着他起身。爷爷额前的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每一条都是岁月无情、命运曲折的残酷证据。他伸出枯木一般的手,掌心是道道或新或旧的伤痕,纵横交错,几乎遮盖了原本的掌纹,将长长的生命线切割成碎段。王俊凯看着那只手,想起了王源小小的手心上那道被生锈的刀片划破、好久才勉强愈合的刺目疤痕,心里一阵阵地发痛。他从小衣食无忧,却因为认识了王源,才开始明白世间百态,不由人自己选择。


 


王俊凯看爷爷喝完水,干裂的嘴唇终于得到一丝润泽,于是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认真说道:“爷爷,我想带源源去市医院做个检查。”


老人一下子慌了,浑浊的眼球里流露出悲伤,口齿不清地说:“源源……源源生病了?”


“没有没有,”王俊凯连忙安抚,“爷爷,您听我说,其实……其实我觉得源源并不傻,他只是不太懂得要怎么和别人正常交流。我觉得他和我说话的时候除了有些迟钝,其余都挺正常的,最重要的是——”


王俊凯朝奋笔疾书的王源望了一眼:“他非常会学习,学东西很快,脑子特别灵光。”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其实是个天才,却反被无知的世人以为是笨蛋?


王源比他小一岁,按照年龄,很快也该上初中了,可他却还没有念过书,国家福利的义务教育,他半点也没享受到,这根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学校根本没有权利不接收他。可王俊凯也明白,王源现在这个状态,去学校那种人多嘴杂的环境里生存,只会越来越糟糕——同学会因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理由欺负他,老师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王俊凯着实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爷爷听了男孩的话,立刻坐直了僵硬的身子,居然一边咳嗽,一边想要下床。王俊凯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扶他:“诶,爷爷,您别急呀……”


老人固执地弯下腰,从床底拉出个抽屉,拿出一个布袋子来,颤颤巍巍地放在王俊凯的手里,哑着破钟一般的嗓子,郑重其事道:“……孩子,我老了,什么都不懂,也不识字,没有文化。你一定要带源源去看看,他很聪明的,他小时候就很聪明,很机灵,别人说他傻,我从来都不信的。小凯,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知道的。我没文化,所以被人欺,源源不能和我一样……”


爷爷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地说,普通话也不怎么标准,王俊凯只能听个大概。他看见对方深陷的眼球渐渐被咸涩的泪水浸湿了,眼下的皱纹里都淌着亮晶晶的水渍,老人的皮肤在常年毒辣的日照下变得漆黑,拍着王俊凯手背的掌心分外粗糙,像是年迈的枯树皮。


王俊凯点点头,转身时悄悄拉开了爷爷给他的布袋子,里面都是对方一点一点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张数其实很不少,只是全都是小面额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连张黄色的二十元纸钞都遍寻不见,每张都破破烂烂,像是在手心里紧紧攥了好久。王俊凯猛然想起每回出去吃小面时,王源塞到他掌心的那堆叮当作响的硬币,都是以一毛钱居多,鼻子猛地一酸。


 


(五)


 


王俊凯周六要上英语的补习班,因此和王源约了下午在市医院门口见面。


小傻子捡垃圾的时候几乎跑遍了整个A市,所以他在认路方面完全不让人担心,况且市医院离他们小区很近,王源对这片活动范围非常熟悉,也有足够强的自我保护意识,所以王俊凯并没有什么不放心。


 


秋风萧瑟,医院门口的法国梧桐也开始落叶。枯黄的树叶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清脆无比,轻轻踩一脚就能碎得四分五裂,只剩一条坚挺的由粗及细的叶柄。王源穿着一件王俊凯送给他的格子衬衫,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于是跺了跺脚,本能地钻到了屋檐下。离约定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而王俊凯是从来不会迟到的。王源不禁在内心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是因为他太傻了,记错了时间和地点吗?


 


拿着包感冒药、穿着帽衫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的吴锐,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单薄孤独的小家伙的身影。


还真是巧啊。


他猥琐地暗笑几声,踱着步子走到王源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哟,小傻子,就你一个人啊?”


王源抬头,一看是他,便想起了王俊凯的话,于是防备地往后缩了缩,退了一步。吴锐一愣,也不气馁,继续道:“你别怕我呀,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在等小凯啊?我刚才看见他了,我带你去找啊。”


王源一动不动。


“干嘛,不相信我?你忘了,我是王俊凯他大哥啊。”吴锐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说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等错门了,小凯他不在这个门,在那边儿呢。”


王源这下将信将疑,毕竟他也看过好多次王俊凯和眼前这人友好打招呼的情景,况且他生性单纯无害,总愿意相信世上的人都怀抱善意,因此一时之间就怔在那里,忽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吴锐敏锐地发现了他内心的动摇,于是也不强行去拉他,自顾自地转过身,说:“跟着我就行。”


走出去两步,他悄悄回过头,看见那小傻子果然在握紧拳头踟蹰了几秒后,迈开脚步跟了上来。


 


两人拐进医院旁边一个逼仄的小巷,马路上的喧嚣渐渐消失,耳畔只剩下鞋底在潮湿地面摩擦的声响,墙角有萎靡的绿色植株,被旁边乱七八糟的杂物挤得几乎失去容身之处。吴锐突然不走了,停下来,王源就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偏偏极尽不自知的诱惑。


吴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朝王源靠近了几步,直到后者下意识地后退,贴在了粗糙的墙面上,脊背被骨头硌得发痛。


“傻子,你这衬衫挺新的啊。很适合你。”


王源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同时好像突然意识到现在不该笑了,一时表情有些复杂。


吴锐也不管他,直接大胆地伸手去解他第一颗纽扣,边解边淫笑道:“这纽扣也挺精致的,衣服挺贵吧?难道是小凯买的?这小子很大方啊。”


 


“……哟,怎么啦,不愿意给吴哥看看你的新衣服吗?源源是这么小气的人呀?”


王源下意识地摇头,身体瑟瑟发抖。他完全不明白面前这个高他一头的男生到底要做什么,他感觉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却本能地抗拒和害怕,于是伸出手臂来挡住了对方的动作。吴锐没想到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家伙力气居然不算小,嶙峋的骨头撞得他手腕猛地一疼。王源衣服的扣子已经被解了四五颗,随着反抗的动作,布料扯开了一些,露出他胸前一点洁白细嫩的皮肤来。吴锐看得眼睛都直了,彻底没了耐心,连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去找,伸手便往小孩儿的裤子探过去。


 


他今年初三,十五岁的年纪,正值青春期,身体内窜涌着自己还无法招架的荷尔蒙,此时更是被旺盛的欲火烧昏了头,只想找个方式来发泄。他显然没有经验,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其实吴锐原本也不想这么禽兽,只是王源就像是上帝特意送到他嘴边的。这小傻子傻归傻,长得实在太他妈的带劲儿,在电视节目上都找不到长他这么好看的。更让他动了心思的原因是,这傻子什么都不懂,一看就好骗,而且又没爹又没妈,惹不出什么事儿,反正自己也就玩儿一次尝个新鲜,他能把自己怎么样?就算平时王俊凯护着这小傻子,吴锐也不怕,他就不相信,王俊凯那样的人,还真能把一个傻子当成宝贝?


 


吴锐去扒拉王源的裤子,后者这下彻底慌了,死死抓紧自己的裤子,他纵然年龄小,力气却意外的大,一时之间便僵持住了。可惜小傻子想不出更好的反抗方式,所以吴锐完全不把他这种抵抗当回事,他隔着裤子往边上摸,结果摸到小家伙口袋里装着个圆圆小小的球,他本来只是有点好奇,可是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身体僵硬了,于是越发来了兴趣,想要伸进口袋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一睹真容。


吴锐没有想到的是,面前的小傻子在他的手想要伸进口袋里的那个瞬间忽然呜咽着低吼了一声,然后赤着双目,抬起了膝盖,用力朝着他蠢蠢欲动的裆部踹了一脚。


吴锐毫无防备,当即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死命捂着下体坐倒在地上。他恶狠狠地朝地面“呸”了一声,刚想忍痛爬起来,一只穿着限量版篮球鞋的脚便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非常狠,几乎能听见骨头被挤压时清脆的声响。


 


他费力地拧过脖子,看见王俊凯愤怒得目眦欲裂的扭曲表情。


王俊凯上的英语课拖堂了,他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还是迟到了好长一段时间,心里万分焦急,生怕王源等得急了。而到了医院门口,他才发现那小家伙不在,第一反应自然是他等太久觉得自己不会来了,就回家去了——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太了解王源了,这小子从小就是一根筋,做事执着到不可理喻,既然和自己约定好了,就一定会等到他来为止。


难道——是被坏人拐走了?一想起这个可能性,王俊凯只觉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对王源放心,可不管怎么说,他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不论是不是傻子,他都比一般的孩子单纯,也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复杂混乱的世界,客观来讲,被人骗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王俊凯吓出了一身冷汗,既自责又害怕。他慌乱地在周围找了一圈,终于寻到了踪迹。在这个阴暗的小巷里看见王源瘦削的侧影时,王俊凯双腿都发软,同时,眼前的那一幕让他头皮都炸开了——


吴锐那个变态,居然吐着他那恶心的舌头,试图要去扯王源的裤子!王俊凯只觉得心里有一把火,点燃了引线,瞬间烧得他理智全失,双目通红,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勃发着难以克制的恨意。


 


王俊凯用尽全力踩着吴锐的肩膀,往旁边看了一眼。王源正恨恨地盯着地上的人,衣服领口被扯开了,笔直的锁骨清晰可见。他从没见过小孩儿露出这样的表情,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王俊凯心都快碎了,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吴锐。可偏偏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地上的人迅速爬了起来,眼神冷冷的,啐了一口。


“王俊凯,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啊。”


王俊凯死死盯着他,像只被惹怒的凶猛野兽。


 


吴锐比王俊凯大两岁,身材自然也强壮不少,打架有优势,更何况,王俊凯靠的只是蛮力,吴锐却还专门学过格斗,尽管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了个皮毛,可对付一个比自己小一圈的小孩儿也完全足够了。


然而让人没料到的是,一直傻傻站在旁边的男孩,居然也有着不小的攻击力。


 


吴锐和王俊凯缠斗在一起好半天,后者灵活度极高,他没像想象中那样讨到太多好,承了不少横冲直撞的拳头,于是找准机会暗暗发力,朝着王俊凯的腹部猛地揍了过去。王俊凯一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死命抱着肚子,额角冒出涔涔的冷汗。吴锐唇角青紫,气喘吁吁地冷笑一声,没想到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敏捷地扑了过来,像只炸毛的小豹子,狠狠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几乎要扯下一块肉来。吴锐痛得眼睛都花了,大声吼道:“靠!你个小疯子!你他妈以为王俊凯有什么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干什么?你看看他的眼神!我做的事你以为他不想做?我呸!”


 


“我操你大爷!!!”王俊凯一下子头皮炸开,整个人都疯了,他随手抄起手边的板砖,便朝对面那人的脑袋拍了过去。吴锐没躲得开,等三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糊了一脸的血。浓稠发腥的血水从头顶往下淌,滴到那人狭小的眼睛里,吴锐整个人都摇摇晃晃,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


王俊凯一个踉跄,本能地想要转身跑,脚步却有千斤重。他感觉眼前的世界都是血红色的,什么也看不分明,扔掉板砖的五指还张开着,不由自主地颤抖——因此,他完全没有发现对面那人血红的眼底露出的狠意,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像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王俊凯恢复神志的时候,只看见王源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他是那样小小的,脆弱的,像薄薄的纸片,被风一吹,就轻飘飘地栽倒在自己的怀里——而背后,是满脸鲜血、瘫倒在地上的吴锐,手边还有一根刚刚拿来用做武器的,坚硬的铁管。


 


(六)


 


三个人都理所当然地直接被就近送入了那条小巷附近的市医院。


王俊凯没什么大事,都是皮外伤,只是撩开衣服时腹部的一大片青紫让他自己也有些惊讶,毕竟他并没有感觉到那里传来多大的痛感——此刻他所能感知到的所有痛苦,都来自心脏。心脏好像被扯开了一个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吴锐的样子看着可怖,其实没有伤到什么要害,只是脑门上缝了几针,而王源就比较严重了,后背那沉重的一击居然让他伤到了主动脉血管,直接被送进急救室里做手术,好半天也没出来。


 


王俊凯的母亲秦丽近两年把工作重心放在了B市,因此常年不在家,闻讯的父亲推掉了繁忙的工作,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焦头烂额地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才终于有空去和儿子说一两句话。


王俊凯坐在急救室前的椅子上,目光空洞,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结着水汽,像是刚刚哭过。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尽管一直成熟懂事,可一天里经历那么多,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王成义挨着坐在他身边,板起了脸,严肃地盘问:“小凯,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俊凯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从小就那么乖,怎么会和人有冲突,怎么会跑去打架?你怎么会做这么暴力的事情?”


“是因为那个小傻——是因为王源,对吗?”


王俊凯抬起头,眼眶里满是泪水,稍微一眨,就有一颗泪珠往下落。他一开口,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爸,小傻子救了我的命。”


是他救了我啊。


为什么啊,爸,这是为什么啊。我明明对他也没有多好,总是故意逗他玩儿,他怎么能想也不想地就扑过来啊,他怎么会愿意付出所有来保护我啊,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啊?


——他的小傻子果然是个傻瓜啊。


父亲沉默地看着哭泣不止的儿子,温柔地拍了拍他耸动的肩膀,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天虽然对王源一点也不好,可是也总是愿意给他开一扇窄小的窗。


因为就医及时,手术进行得很成功,王源很快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悠悠转醒的时候,情绪明显非常不安,还打着吊针的手狂躁地不断挥舞,几乎有血顺着管子回流,趴在床边的王俊凯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捉住他的手腕,哽咽道:“源源!”


王源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偏过了脑袋。看见王俊凯那张好看的、健康完好的脸时,他才慢慢冷静下来,鼻子里还插着管子,呼吸非常虚弱。王俊凯紧张地摸摸他的脸,说:“爷爷刚回家,我爸在外面抽烟,你别动,我去喊医生。”


王源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王俊凯的小拇指,又傻呵呵地笑了。他艰难地露出一口白牙,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没事,嘿嘿,你没事呀。”


王俊凯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小傻子胸口缠着雪白的绷带,整个人没一点血色,几乎和这个冰冰冷冷的病房融为一体。他浑身都没力气,疲乏地睁开双眼,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没事”——还挂着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


王俊凯心脏钝痛。窗口摆着的唐菖蒲开得很艳,可是香味淡雅,驱散不了充斥着满屋子的那让人心口发凉的消毒水味。


他此刻还在后怕,一闭眼就惊出一身冷汗——万一他会失去他。


 


王源醒了之后就不太老实了,自我意识比以前都厉害许多,不再什么都对王俊凯言听计从。比如——他不想住院,非要回家。


王俊凯不同意,王源家那么小,又不通风,平时也没人照顾,要出了什么事儿该怎么办。他只能用尽全力安抚对方——在他心里,王源会受伤全都是他的责任。吴锐已经赔了医药费,小孩儿只管安心住就可以了。


王源不习惯与王俊凯对抗,别扭了几天之后就屈服了。王成义派助理来送过几次熬得很鲜美的老母鸡汤给王源补身子,都是王俊凯一口一口喂的。


王源喝得满嘴是油,王俊凯笑他,他也傻乎乎地跟着乐,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不行,直教人心猿意马。隔了半晌,王源忽然想起了什么,到处找他入院前穿的那条裤子。王俊凯愣了愣,给他把被子盖好,从病床边的柜子里抽出那条皱皱巴巴的像咸菜一样的小裤子。


王源乖乖地接过来,费力地扯平它,开始往口袋里掏。他身上穿的白底蓝条的病号服有点大,看上去就跟他小时候穿大一号的T恤那样,肩膀总要光溜溜地露出来,锁骨线条格外明显。王俊凯咽了咽口水,看见对方终于掏出个什么东西,宝贝似的朝王俊凯摊开了手心:“小凯哥,这个是送给你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弹珠玻璃球,不过里面内芯的颜色很漂亮,是蓝绿相间的,呈一个优美的波浪状——这就是当时吴锐在他裤子口袋里摸到的圆圆的东西,是他想要送给王俊凯的礼物。


王源把东西朝王俊凯面前凑了凑,小声说:“这次这个不是坏的,你看,我仔细检查过了,没有破的地方,它不是垃圾吧,真的很好看的……”


他又吸了吸鼻子,傻傻地笑:“而且我已经用肥皂洗过了,是很干净的,真的。”


 


王俊凯鼻子一酸,眼前也模糊了。小傻子很执着,送他的礼物摆满了家里好几个大箱子,可他送给过王源什么呢……他都快不记得了。


尽管那些东西都微不足道,可王源是真的把它们当做宝贝来看待的。他慷慨又大方,愿意把自己从全世界挖掘到的宝贝都送给王俊凯。


送给他最喜欢的小凯哥哥——那个出现在他单薄贫瘠的生命中,给了他第一份礼物以及从那以后源源不断的无限关爱与温柔的,全世界最善良美好的小凯哥哥。


 


王俊凯倾过身子,一把搂住了床上那个清瘦的人。他把下巴放在那人瘦削的肩膀,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忽然莫名觉得浑身上下有股火苗在乱窜,让他只想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忽然在脑海中晃过的一段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浑身冰凉刺骨。


 


——“你他妈以为王俊凯有什么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干什么?你看看他的眼神!我做的事你以为他不想做?”


王俊凯的脊背微微颤抖。


 


(七)


 


王源彻底康复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冬天。


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摆平的,总之吴锐之后再也没来找过他们的麻烦,后来听说他惹了别的什么事,被强制退学了,去了哪里不知道,王俊凯也懒得再追究什么了。


A市下初雪的那一天,王成义和王俊凯又带着王源和他爷爷一起去了趟医院,给孩子做智力测试和脑部核磁检查。


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当然,除了王俊凯。


王源的智力果然非常正常,没有任何问题,身体健康状况也很完好,不过心理上确实因为幼年遭受过重大创伤而有点自闭——但他并不算孤僻,也不排斥陌生人,只是身体产生了本能的自我保护,让他与别人交流时有障碍。万幸的是他现在症状已经不是太严重,只要按时进行心理疏导,开创机会让他与人进行正面交流,家人再给予他更多的关爱,完全有可能治愈。


 


爷爷听到结果,立刻老泪纵横。苍老的大手捂着脸,好半天都没能放下来。王源就愣愣地站在一边,双手绞着棉袄的一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王俊凯去拉他的手,摸摸他软绵绵的头发,轻声说:“源源,没有人能再喊你小傻子,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小傻子你一定不傻,你明明那么聪明。”


王源望着他,想了好半天,还是咧开嘴笑了:“嗯。”


小凯哥哥才是傻子吧,他想,一会儿说我不傻,一会儿又喊我小傻子。


可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王俊凯喊的小傻子,从来都和别人不是一个含义。


 


王成义对这个检查结果也表现出了喜悦,说等明年九月就帮孩子联系学校,让他开始上学。有大人的帮助,一切好像一下子都能变得容易。中间的这几个月,就算是过渡期,王俊凯自告奋勇来帮助王源进行心理疏导——事实上这件事他早已经游刃有余,关于王源自闭症状的减轻,这几年来,他功不可没。


做完检查,王成义要赶着去一个应酬,王俊凯抿了抿唇,抓住父亲的袖口。后者回过头,表情有点疑惑。


王俊凯仰起脸,小声说:“您别喝那么多酒了,上个月不是查出来高血压吗。”


王成义一愣,忽然发现儿子已经长高了很多。他笑了笑,答:“我会注意的,放心吧。”


可惜,孩子们总是单纯,不明白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从医院出来,爷爷先回了家,王源跟着王俊凯回去做功课。雪已经停了,地上积起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源一时兴起,捏了个小雪球一扔,恰巧完美地扔进王俊凯的衣领里,冻得他浑身一哆嗦。王俊凯转头,看见小家伙笑得一脸得意,神采飞扬,居然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拉高了脖子上的围巾,自己也不甘示弱地搓了个更大更结实的雪球,然后高高举了起来。王源反应很快,见状就要跑,而王俊凯手上的雪球却迟迟没有扔出去。


舍不得啊。那个小傻蛋才出院没多久呢,给砸坏了怎么办呀。唉,可真是愁人。


 


在王俊凯的极力阻挠下,王源已经好久都没去捡垃圾了。王成义说要资助他读书和生活,王源不好意思,可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比较好。王成义看孩子束手束脚的样子,笑着说:“源源,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王源更不好意思了,整张脸都红透了,像一只新鲜的水灵灵的苹果,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等你念完书,考上好大学,有了自己的工作,再还钱给叔叔吧。”


王源愣了好长时间,嘴里茫然地喃喃道:“大学?”


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王俊凯一下子勾住了他的肩膀,说:“对啊,大学。我们到时候就考一所大学好不好?嗯我想想……就B大吧,全国最好的那个B大,怎么样?”


他问这话时,狭长的桃花眼闪闪发亮,像藏着一个让人无比神往的宁静又浩瀚的宇宙,有太多可以探索的东西,王源望进去,心脏狠狠地一颤,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来年九月,王源顺利地直接跳过小学,成了一名初中生。进了学校,学了真正的老师教的系统性的知识,他仿佛忽然间豁然开朗。只是尽管从前有王俊凯教,他的基础知识还是比较匮乏的,很多方面学得有些吃力,在班里经常吊车尾。王成义毫不吝啬,专门给请了个家教,一起辅导两个小孩。


不上课的时间,王源除了照顾爷爷外,几乎全都和王俊凯黏在一起。他和班上的同学正常交流还有很大障碍,可和王俊凯的沟通几乎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在认知到自己从科学角度来说根本不傻后,他宛如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曾被灌输进脑子里的那种刻骨的自卑全都没有了站得住脚的理由,整个人也开朗了不少,还是和从前一样很喜欢笑,而现在的笑容都是从心里直达眼底的,闪闪发光的。


 


那时候没有人意识到,暴风雨前,总是格外平静。


初三的某个周末,王俊凯一如既往地陪着王源去见过了心理医生,然后习惯性地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还没开门,两人就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声音仿佛一声高过一声,催命一般,闹得人心脏直颤。王俊凯软着双腿进门,几乎像被怪力催使着深吸了一口气,才敢拿起那千斤重的话筒——尽管他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通电话会是怎样的内容,会将他推入怎样又深又黑的海底。


 


王源站在一边,面对着王俊凯僵硬下来的神色,无意识地望了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高大挺拔的法国梧桐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八)


 


王成义在酒桌上突发脑溢血,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杯清澈透明的白酒,洒了一半在他腕上那块镶了一圈钻的昂贵手表上。


 


当病床边的心电仪拉出一条平静无波的直线时,从B市赶来的神色憔悴的秦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吼。王俊凯一个人默默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王源望望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却仍旧毫无血色的叔叔,想起王成义笑着对他说话的样子,怎么也无法相信大人们说他走了的事实——他连“债”都没来得及还,他还没有来得及考上大学。可王源也似懂非懂地明白,无论愿不愿意相信,王俊凯都永远失去了那个最疼爱他的、高山一般的男人——就像他很小的时候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样。王源咬着嘴唇跟了上去,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走一步就滚下来一行,直到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只有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走在他的前面,他看着那个背影,一刻也未敢停,一步也没犹豫,走得坚定不移。


 


王俊凯一个人爬上了医院的屋顶。天空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广阔无垠,在高高的楼顶上看,星星仿佛离人只有咫尺之遥。王源顺着生了锈的梯子费力地爬上来,看见王俊凯站在栏杆前面,穿着慵懒的连帽衫和最近在学生中很流行的、代表时尚的破洞牛仔裤,身量很挺拔,双腿又长又直,略长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几乎和纤长的睫毛缠绕在一起。月光淌过他挺直的鼻梁,将底下那双薄唇照得惨白。


 


王源张了张口,用尽了力气才念道:“小凯哥……”


王俊凯转过脸来,那一瞬间,他眼中无法掩藏的巨大悲伤融汇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冲破了那个浩瀚又宁静的宇宙,将王源单薄的身体刺了个对穿,命中心脏。


 


王俊凯一句话也没有说,王源却险些要被屋顶呼啸的北风刮倒。他刚刚初露端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走到了王俊凯身边。


 


那天晚上,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楼底下五光十色、车水马龙的那个烟火人间仿佛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王源第一次看到那样脆弱的王俊凯,他倒在自己的怀里,哭得无声无息,只有不断抖动的脊背证明他的哭泣有多么剧烈。他的眼泪全流在王源起球的旧卫衣上,留下一团泪渍,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从他们那一年各自交换了礼物开始,便涓涓地流淌,流经了艰辛成长的漫长岁月,最后全部流到了王源的心里,又从他通红的眼眶中不断滴落。


 


(九)


 


王成义葬礼之后又隔了两个星期,王源才再一次见到了王俊凯。他瘦了很多,双颊都凹陷了,整个人憔悴无比,让人心疼。两人约在公园见面,王源一看到他便凑上去抱紧了他的腰。王俊凯摸摸他后脑勺软软的头发,轻轻说:“小傻子——我知道你不是小傻子了,听说你上次月考,语文得了全班第一名,对吗?”


王源从他怀里扬起脸,漫天的星辰都落在他眼底。


 


两个人沉默地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月光把夜晚蔓延得很长很长。不知过了多久,王俊凯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王源冰凉的指尖。


后者茫然地抬起头,听见身边的男孩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小傻子,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在一起,好不好?


王源一秒也没有犹豫,像很小的时候那样傻乎乎却又坚定无比地点点头,露出招牌一样灿烂的笑容。


王俊凯看着他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鼻子一酸,咬牙忍住了涌上来的泪,哽咽着轻声问:“小傻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啊。”


王源睁着大大的眼睛,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说不出来。


王俊凯叹了一口气,仿佛犹豫了好半天,才凑了过来,然后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吻,像是初夏轻轻飘落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的蒲公英。


 


夜晚静谧无声,连路灯都不解风情地坏了一个灯泡。王源眨了眨眼,然后不甘示弱地抬起脸,在王俊凯苍白的唇角亲了一口,耳垂变得通红。


他红着脸,轻声说:“礼尚往来。”


时间好像倒流回了那个春天的午后,王源执着又倔强,都摔倒在地上了,脸上挂满眼泪,还非要把一个坏了的塑料玩具当做礼物塞进面前那个小男孩的手心;王俊凯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出于良好的家庭教育,也回敬了一个蓝绿色相间的、带着水果香的橡皮,小大人一般说:“这叫礼尚往来。”


 


唇上的温暖转瞬即逝,王俊凯全身的细胞都被冰冻住了。他愣了好半晌,才强行让不知去哪里晃了一圈的灵魂缓缓回位。望着王源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笑了笑,眼睛里全是闪闪发光的泪,他轻声说:“小傻子,你真是个小傻子,你怎么会懂呢。”


 


分开时,王俊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到王源面前,说:“送给你。”


王源接过来,看着封面上《泰戈尔诗选》几个大字,有些不解。王俊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源源,以前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有送过你什么……其实我不太懂送礼物要送什么会比较好,那个,这本书是中学生必读书目吧,你拿着看。”


王源很开心地咧嘴笑了,把书紧紧抱在了怀里。


王俊凯摸摸他的头顶,然后小声说:“小傻子,我要走了。”


月光温柔又皎洁地越过柳梢,落在两人身上。只是那时候的王源,并不知道王俊凯含着眼泪说的“我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天天陪伴他上学放学的男孩了。一开始王源以为和之前一样,对方还需要时间来调整他的心情,可当身边的人都说王俊凯跟着他母亲去B市生活了之后,他一下子慌了。


那天放学之后,王源背着书包,一个人徒步沿公路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脚底磨出了水泡,也走不到距离遥远的B市。天完全黑了,他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终于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直到嗓子都哑了,发不出声音。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疼到喘不过气来。他绝望又沉默地想,他的小凯哥哥或许和妈妈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了家,王源倒在床上,发了场高烧,烧得很凶险,不巧的是爷爷一直在外面捡废品,到很晚都没回去。也幸亏他命大,后来是邻居发现了他,及时将他送进了医院,否则按医生的数落,可能这孩子脑子都要给烧坏了。


 


烧退之后,王源坐在书桌前,第一次打开了王俊凯给的那本中学生必读书目。


扉页上用金色的笔写了一行字——


“小傻子,我真喜欢你。”


 


王源的眼睛模糊了。那一瞬间他忽然醍醐灌顶一般地明白,他并不是再也见不到王俊凯了。王俊凯走了,也不代表自己就永远失去他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傻子,他不能一味对世界妥协。为了重要的人,他也要慢慢地学着同这世间的冷血与残酷抗衡,与命运斗争,把它握在手里,踩在脚下——一直躲在傻瓜的内壳里,才是懦弱的表现。


他要争取,要勇敢,要学着向爱的人飞奔。


 


那天以后,王源在学习上格外刻苦,每年都稳稳拿到学校颁发的奖学金。


——他明白的,在那个地方,他一定能再见到王俊凯。


因为那是他们的约定。


 


(十)


 


三年后,B大校园。


天空蓝到澄澈透明,周围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箱、对新生活充满好奇与憧憬的新生。


王源高二跳了一级,十七岁就拿着国家奖学金,顺利进了这所全国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名字在高中门口的光荣榜上高居榜首。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喊他小傻子了。他帅气,阳光,聪明,与从前判若两人,光是慵懒随意地站在那里,都有女孩子主动凑过来搭讪。王源抿着嘴唇环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阳光从苍翠的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王俊凯雪白的衬衫上。他袖口卷到手肘,正握着一支铅笔,在篮球协会的摊位前弯下腰来,填一份入会申请表的草表,裸露小臂上的肌肉都能让人心驰神往。


王俊凯一边洋洋洒洒地填写,一边默默地想——


他做到了。


 


王源并不知道,在秦丽准备带着王俊凯去B市生活的时候,那个十五岁的男孩是如何字字泣血地向母亲坦白了自己惊天动地的心意;也不知道那一夜,重重跪在地上的他与崩溃地哭了一整晚的母亲做出了怎样的交换条件。


秦丽哭花了脸,哽咽着说,如果儿子能高中三年都不与王源联系,一心好好学习,考进B大,并且那时候还不放弃喜欢王源这件事的话,她就再不干涉了。


王俊凯答应了。


 


校园里挂满了各个学院欢迎新生的标语,叫人眼花缭乱。


母亲要他乖乖在B大注册完,上完一天学,才能去A市找王源,明明与从前的约定有出入,王俊凯还是听话地顺从了——他知道母亲其实已经妥协了,只是有点孩子气的小别扭。一个母亲能接受这样的事,确实有很大的不容易,他心里是感激的,可他也忍不住想去找王源了。


他实在让他等了太久了。


好在——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家伙是不是还在原地,是不是……还记得他呢。


三年了,他应该也长大成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少年,正在高三的课堂里为光明未来而努力奋斗了吧。


 


王俊凯神色有些复杂。他扯扯嘴角,结果申请表格里的民族不小心填进了性别那一栏。他皱了皱眉,刚想动笔划掉,桌上就有人好心递来了一块橡皮。


一块蓝色和绿色相间的橡皮——只是原本那淡淡的水果香,现在几乎已经彻底闻不到了。


 


王俊凯颤抖着抬起头,站直了身子。


王源就站在他面前,微微笑着。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穿着白色T恤和蓝格纹的清爽衬衫,阳光照在他黑色的发丝上,不断跳动。他的眉毛仍然很清秀,眼睛是杏仁状的,又大又圆,神采飞扬,鼻梁很挺,嘴唇是非常饱满的形状,色泽很红润。


他盯着王俊凯,缓缓说:“我不傻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傻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啊。”


 


王俊凯的眼眶湿润了,因为他看见小傻子的眼睛像只小兔子那样红了起来,和从前一样傻乎乎的。


 


如果世上没傻瓜,所有人都聪明又睿智,都会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考虑,都知道怎样才能避免受到伤害,那一切就会更美好了吗?王俊凯从不这样觉得。他珍惜那个总是傻乎乎对他好的,会送给他所有自己珍视的宝物的,甚至愿意为了保护他而不顾性命的小傻瓜。他其实那么聪明,可他偏偏也那么善良,善良到本能选择变成个小傻子,笑呵呵地面对世界给予的恶意,从来不争不抢。


他傻傻地,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傻傻地,毫无怨言地等待他;也傻傻地,执着遵守他们之间本来只是玩笑话的一句约定。


 


王俊凯眼里含着泪,放下了那张填到一半的被水渍晕开字迹的申请表,一把将面前的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太幸运了,我能遇见你。


我的——


“小傻子。”


他轻声念。


 


 


END




这篇的大纲在我的文档里躺了三个月了,想写却一直不敢落笔。后来真正下定决心开始写的时候,中途也有好几次想放弃,觉得有点压抑,对于文中他们的境遇非常心疼,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把他们放在这样的人生的艰苦模式。可是最终我还是写完了它,一边写一边心脏跳得飞快——因为我一定要给他们美满的结局。不管他们在这样一个构建出来的世界里会遇到什么好或者不好的事情,上天会赐予什么又会剥夺什么,他们最后都总会是幸福的,美满的。


会好好地彼此相爱。




最后,故事仅仅是个超级拙劣蹩脚的故事而已,可我写得很用力。


小傻子并不傻,他聪明伶俐,只是善良到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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